发布日期:2026.04.28
稿件来源:皖能马鞍山公司
点击次数:
4月的春雨淅淅沥沥。不久前,远在老家的父亲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翻一份起重机的检验报告,翻到第三页时就卡住了——型号写错了。我拿笔圈了一下,电话响了。他说老家下了场大雨,老屋房顶漏了,他爬上去盖了两块瓦。
“你放心,我系了绳子。”他抢在我前面说。我准备好的那通数落全堵在嗓子眼里,最后只说了句“那就行”。
我爹退休后在工地干过几年临工,砌墙、架梁、爬脚手架。年轻时候从架子上摔下来过,命大,掉沙堆上,断了两根肋骨。这事他很少提,但我知道一到阴天他后背就不舒服,他也不说,就是会不自觉地用手去捶。后来他上高处之前一定会把安全带挂好,这个习惯是他拿两根肋骨换的。
电话末了他说:“听说你现在管安全了,好好干。”
这话他讲过很多次,我嗯了一声挂了。那天晚上躺在床上,我没想这句话,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五年前刚进厂那会儿。
那时候跟着陈师傅学点检。头一回去变电站巡检,他蹲在一组避雷器旁边,让我看瓷瓶根部。“潮不潮?”我说有一点。他点点头,拿笔在本子上记。那个本子皮都磨白了,里面的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。四月份的天,变电站水泥地烤得脚底板发烫,走了两个多小时。
中午吃盒饭,青椒肉丝。他吃着吃着忽然说:“这行干久了你就知道了,设备是会说话的。”
我当时觉得这话玄乎。一个铁疙瘩,怎么可能会说话。
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——他听变压器声音能听出铁芯松没松。不是那种“认真听”的听法,就是路过的时候耳朵一偏,步子都不带停的。有一回他走过一台变压器,出去五六步了又折回来,站那儿听了半分多钟,说:“这台的动静不对,拆开看看。”
拆开一看,有颗螺栓松了。
我问他怎么听出来的,他说:“我也说不上来,就是听着不顺耳。”
这种话没法记在本子上。
还有一回,他发现一处地线接头温度偏高。处理好之后在大太阳底下蹲着,我站旁边陪着,汗顺着安全帽带子往下淌。他蹲了将近两个小时,隔一会儿拿测温枪打一下,看着温度一点一点往下走。我说咱先回去,等凉了再来测不就行了。他说:“热了就胀,胀了接触就松,松了电阻就大,大了就更热——这个圈儿你不亲眼看着它停下来,你心里没数。”
他拧螺栓的时候扳手转得很慢,转到底了还要回一点点再拧紧。我说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。他说你啥也懂,这叫预紧力。
那时候我没接话,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,他把扳手递给我,说“你也来拧两个,手上得有数”。
电气点检我干了两年,巡视路线闭着眼都能走,参数全在脑子里。那时候想法简单:安全就是不发生事故,不发生事故就是把设备伺候好。逻辑不复杂,跟我每天拧的那些螺栓一样。
四个多月前调安监部,说实话心里是虚的。一个干了三年半技术的去管安全,总觉得自己差着东西。头一个月天天在现场转,特种设备台账一本一本翻——起重机械、压力容器、叉车,每一台的检验周期、维保记录、操作人员资质,拿手机拍下来,回去对着电脑整到半夜。我媳妇说你是不是疯了?我说我是怕丢人。
文明生产检查更碎。通道堵没堵,工器具定置了没有,电缆沟盖板缺不缺角,这些事从前搞技术的时候我看都懒得看。有回查班组安全活动记录,一个老师傅跟我开玩笑:“你现在管的这些鸡毛蒜皮,以前让你看一眼你都嫌耽误工夫吧?”
我说:“那你现在让我看,我不就看了嘛。”
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但心里清楚,他说的是实话。
上个月有一件事,把前后的东西接上了。
那天去检修现场看行车吊装。开行车的师傅四十多岁,姓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,在厂里开了十几年,技术很硬,吊东西稳得很。我站下面看了一会儿,吊钩上升的时候有个轻微的摆幅,很小,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但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说不清为什么。
我让他停下来,问吊钩防脱装置最近查过没有。他说上个月刚检过,卡簧好好的。我没再说什么,自己爬上去看。防脱卡簧确实在,没丢,但我拿手按了一下弹簧,回弹的劲儿明显不够了。
吊钩空载上升会有微小晃动,晃久了弹簧再松一点,卡簧就可能脱开。这个吊钩下午还要吊一台几吨重的设备。
他从操作室探出头来:“咋样?”
我说:“卡簧在,弹簧不行了。”
他爬上来自己按了一下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骂弹簧还是骂他自己。
吊钩换好了,重新升起来的时候纹丝不动。我忽然想起陈师傅拧螺栓时候的话——得从第一圈就拧紧。我现在做的事跟从前点检设备骨子里是一回事。从前盯的是接头温度、绝缘数据、油样指标,现在盯的是吊钩防脱、通道畅通、班前会质量。东西变了,功夫没变,都是在找那些还没变成事故的“松动”。
开行车那师傅后来在食堂碰见我,端着盘子坐过来。他说他开了十几年行车,从来不知道防脱弹簧还有个弹力够不够的问题。“我以为卡簧在就行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,没看我。
我说我以前也不知道,是干点检养成的一个毛病——不光要看东西在不在,还要看它好不好使。
他嗯了一声,闷头吃饭。
后来在现场又碰见过他几回,他看见我会点一下头。有一次他正在吊东西,我从外面过,他按了一声喇叭。那声喇叭很短,像打招呼。
陈师傅有一回聊起从前的事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。照片过了塑,边角还是泛黄了。上面一群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在铺电缆,没有大机械,用的是撬棍和手拉葫芦,一个个脸上全是汗道子。照片背面有行钢笔字:某某年春,电气某班全员合影。
他指着最边上一个人,瘦瘦的,眼神很亮,说那是他,刚进厂第二年。又指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师傅,说那是第一任班长。
“老班长教徒弟有个规矩,工具用完必须归位,少一件不许下班。我们那时候在背后骂他死脑筋。”
我说:“后来呢。”
他说:“后来我自己带了徒弟,也成了死脑筋。”
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。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老班长用一辈子守住了这个承诺,陈师傅用日复一日的巡检把它传了下来。到了我们这一代青年,要做的更是接住这份传承,再用我们自己的方式传下去。
那天晚上我值班,又从那台主变压器旁边过,嗡嗡声还是那个动静。我想起我爹说“好好干”的时候,电话里背景音是瓦片碰瓦片的脆响。不知道老屋的房顶还漏不漏。(俞晓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