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2026.08.31
稿件来源:省天然气公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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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瓜,乡间多唤作香瓜,是南方田垄间再寻常不过的果子。说它稀罕,倒也算不上,只是一垄垄泥土之上,早春栽下瓜苗,待到暑气蒸腾的盛夏,便和南瓜藤蔓一同肆意生长,铺展成一片浓绿。
香瓜格外耗地力。南方水田珍贵,农户惜地如金,寻常田地大多用来种水稻,只有勤快且舍得费心打理的人家,才会腾出地块栽瓜。在果树大棚还没普及的年月,香瓜算得上难得的“水果”吃食。吃瓜,也就成了我童年里最珍贵的念想。
记忆里吃到的第一块瓜,尚且没熟透。父亲战友的儿子——一位年长的哥哥,在隔壁老人家的瓜田里讨来一只香瓜,坐在门前梧桐树下掰开。八分熟的瓜肉硬实,裹挟着淡淡的青草气。他分了半块递给我,我又惊又喜地接过来。时至今日,母亲还时常提起这位好心的哥哥,仿佛那半块瓜的甜,至今还留在唇齿间。
外婆住在雁翅乡的一个小村落里,民居顺着河道错落铺开,外婆家落在村子中段。村子西侧有一片河水冲积抬高的滩坡,是河堤。平日里河道水流平缓,唯有每年盛夏汛期,山洪裹挟泥沙枯枝奔涌十数日,洪水退去后,滩地便留下一层肥沃淤土。这片河堤沃土,后来被外婆开垦出来,种满了一整片香瓜。
盛夏清晨,平日里很少结伴玩耍的小伙伴寻到我,笑着邀约:“咱们去摘瓜,你敢不敢?”我心里又紧张又雀跃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年长的孩子点明,正是雁翅乡西边河堤那片外婆的瓜田。我窘迫得脸颊发烫,既没应声答应,也没有直接拒绝,最后还是默默跟在了众人身后。
前一日刚落过一场雨,泥土被浸润成棕褐色,田间潮气蒸腾,裹着温热的地气。朝阳斜斜铺洒下来,照亮层层叠叠翠绿的瓜藤叶片。绿叶底下藏着一只只淡青的香瓜,圆润饱满,像吃饱休憩的小兔子,静静伏在藤蔓间。瓜田中央搭着一间三角形瓜棚,四下安安静静,听不见半点声响。
我们悄悄凑近,走在前头的伙伴已经伸手摘下瓜。“你们干什么呢!”一声沉稳的呼唤自瓜棚传来。众人瞬间四散奔逃,唯有我愣在原地,僵直地站在田埂上。外婆从棚里走出来,趿着布鞋,见旁人全都跑远,只笑着朝我招手。
外婆身形清瘦,矮矮的个子,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,像河水冲刷出的沟渠,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她布满老茧、粗糙坚硬的手,掰开一只外形算不上周正的香瓜,金黄的瓜瓤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我默默接过瓜慢慢吃,直到吃得肚腹饱足,外婆才笑着带我回家。
又过了几年,随着乡村发展模式的升级,外婆的香瓜地迁到雁翅乡河湾北岸,要走上好远一段山路才能抵达。表哥表妹整日守在瓜田里,三角瓜棚里总回荡着嬉笑打闹声,笤帚被扔来扔去。我每次去外婆乡里,只管安心吃瓜,那些长得歪扭、被小虫啃过的瓜,滋味反倒格外清甜。外婆总说,香瓜就是这般奇妙,长得不规整的,甜度反倒更高。后来瓜田换了好几批品种,白兔娃、羊角酥挨个种过,再往后,这片河堤田地就改种红薯了。
外婆离开那年我正读大学,一晃十多年了。这些年我常梦见她守着雁翅乡的老屋,静坐檐下;梦见看“龙灯”时,她在拥挤人潮中紧紧攥着我的手。那份掌心的温度至今难忘,就像她亲手掰开的香瓜,带着泥土芬芳与岁月清甜,化作绵长的滋味,甜入心底,岁岁年年。
表哥平日里很少主动聊起住在雁翅乡的外婆,脸上总挂着乐呵呵的神情,黝黑的面庞透着健康的光泽。那年盛夏他来家里做客,临走时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带着那惯有的笑容劝我:“平时要多体谅体谅姑父和姑妈,其实他们心都很好。”
每次吃到香瓜,我总会想起雁翅乡的外婆,总觉得她从未真正离开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我身边。直到如今我才恍然明白,那些镌刻在心底的瓜田往事,藏着的是朴素滚烫、热爱生活的心意。
恍惚间,雁翅乡西堤的瓜田里,外婆眉眼含笑。她轻轻拍打着手中的香瓜,侧耳倾听,熟练地分辨着瓜是否熟透。(文/金小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