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能文苑

庭前忆犬

发布日期:2026.09.07

稿件来源:新能创业公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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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门口立着一根老石柱,岁月久了,石面磨得光滑。晴天被晒得温热,雨后积下浅浅一汪水光。

从前我不大留意这根石柱,也不大留意以前的一只小狗狼狼。它们就像院门、院墙、那棵老树一样,好像本来就长在那里。狼狼是条黑狗,我记事起它就在。

狼狼闲不住。清早开门,它已经蹿出去半里地。家里三轮车一响,不用喊,它自己从哪个墙角钻出来,纵身跳上车斗,稳稳趴下。车开起来,风把它的耳朵吹得向后贴着脑袋。到了河边,车还没停稳,它已经跃进水里,只露一个黑脑袋。

那时候以为狼狼会一直在。清早开门,它在;傍晚回来,它也在。夏天卧在树荫下,冬天蜷在门槛边。它跑进跑出的影子拖过门槛,拖过我的整个少年。

后来去外地读书,回家越来越少。再见到狼狼,它跑不动了,毛色发灰,站起来要缓一缓。我没太当回事。总觉得下次回来,它还在门口。

那天正上课,弟弟发来消息:狼狼死了。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抄笔记。粉笔灰落在袖口,我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。

没见到最后一面。我不知道它走的时候,趴在门边是什么样子。再回家,石柱还在,门口空了。院子一下子空了。那种空,不是少了一条狗,是少了一种声音——它跑进跑出的脚步声,爪子刮过门槛的沙沙声,喘着气卧在脚边的呼吸声。

后来家里又来了皮皮,狼狼的孩子。皮皮长大,就守在门边。它还小的时候,趴在门槛上,比门槛高不了多少。一年年过去,它长成一条大狗,接着狼狼趴过的地方。

有一回回乡,我站在门口。皮皮趴在地上,听见脚步声抬头。我叫它,它看我,停了一会儿,尾巴扫了扫泥土。我忽然想起狼狼。想起它撒欢,跳车,扑通扎进河里。皮皮不一样,它不爱往外跑。一扇门,一方院,就是它的整个天地。

往后每次回家,进门先往门边看。皮皮趴着,就唤一声,过去摸一摸。有时它起身走动,我便站一会儿。说不清在等什么。也许是觉得,狼狼没等到的那些归期,皮皮还在替它等。

小时候嫌狼狼碍事。它横在门口,进门得绕着走;身上沾了泥,蹭到裤腿上,心里还嫌脏。这些事,当时只道是寻常,走远了才一次次想起来。

狼狼这一生,散在田野的风里,散在夏天的河水里,散在三轮车碾过的村路上,散在无数个开开合合的门缝里。它什么也没留下。只有石柱还立在门边,皮皮还趴在门旁。

如今我归来,皮皮便起身,慢慢走过来,脑袋蹭过我的手。原来门扉之间,等候的又何止是我。它既守着院落,也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。(蔡福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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