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2026.10.09
稿件来源:新能创业公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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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舒城看七门堰,是临时起意。
那天从万佛湖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。导航上搜“七门堰”,显示不过二十公里。同行的朋友说,一个水堰有什么好看的?我说,两千两百年的水堰,总该看一眼。
车过干汊河镇,沿着一条双向沥青旅游道缓行。左边山岭相连,右边田畴开阔,道口前方麦苗青青,风吹过去,绿浪一直推到远处的七门岭下。路不算宽,但干净,像是专为某个被遗忘的去处铺的。
拐过一道弯,视野豁然打开。一湾不宽不窄的春水卧在路旁,两岸仿古水泥栏杆护卫着,指向百米外一处粉墙黛瓦的建筑,那就是七门堰古堰口了。走近了看,古堰口上口宽约二十米,深约六米,两扇闸门立在水渠中,闸墩上朱漆写着“七门堰”三字。上口静水深流,倒影如墨,杭埠河的水从这里被引入纵横渠系,流向东北的万顷良田。站在闸桥上往下看,下口的水面宽而浅,水草在水底摇曳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膀几乎贴着水流。
我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安静。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,而是一种很沉的安静。你能听见水流过闸门的声音,听见风穿过岸边水杉的声音,但这些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从汉高祖七年的某个午后传来的。公元前二〇〇年,刘邦封他的侄子刘信为羹颉侯,食邑于舒。刘信到了这里,看到“舒城水源出于西山之峻岭,势若建瓴”,于是在七门岭下阻河筑堰,开渠引水,灌田八万余亩。此后东汉刘馥重修,明代刘显立制,“三刘”接力,把一片旱涝无常的丘岗变成了旱涝保收的鱼米之乡。
宋代诗人彭汝砺写过一首《七门堰》,其中两句说:“我来舒城道三堰,行看利入东南遍。渔樵处处乐太平,稻粱岁岁收余羡。”一个地方官走过三堰,看到的是渔樵安乐、稻粱有余的太平景象。
可如今站在堰上的人,还能看到这些吗?我沿着堰口的步道往上游走。旁边的杭埠河水流平缓,自从上游修了龙河口水库,这条河就不再奔腾咆哮了,水草丰美,两岸是成片的板栗林和稻田。再走一段,就看到一座长桥横跨杭埠河,那是新建的七门堰廊桥,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,飞檐翘角,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暖色。桥上有人在散步,有年轻人在拍照。它是水利枢纽的一部分,也是网红打卡地。一座两千两百年的古堰,和一座崭新的廊桥,就这么并肩而立,不觉得突兀,倒像是时间在这里折叠了一下。
我在廊桥上站了很久,夕阳把杭埠河染成一条金红色的丝带,从大别山的余脉蜿蜒而来,穿过七门岭下的谷口,流向远处的平原。两岸的稻田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绿光,炊烟从村子那头升起来,细细的,直直的。
那一刻我想,七门堰到底给了这片土地什么?不只是八万亩良田,不只是一千五百顷灌溉。它赋予了这片土地一种东西,俗话叫“不急”。两千两百年,朝代更迭了十几回,河道改了几次,堰口的石头换过多少茬,但水一直在流,田一直在种,人一直在这里生活。刘信筑堰的时候,不会想到两千年后还有人站在这里看水;刘馥疏浚的时候,也不会想到。但他们做了一件事,一件不急的事——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,后面就让它交给时间去证明吧!
我们有时候会急于看见结果,急于证明价值,急于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完所有的事。可七门堰告诉我的,恰恰是相反的,有些事,做的时候看不见结果,但水会记住、田会记住。两千两百年后,会有人站在这里,看着水流过闸门,然后安静下来。
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回望七门堰,闸房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个剪影,杭埠河的水声很轻,仿佛和两千年前一模一样。(匡志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