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2026.10.13
稿件来源:新能创业公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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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块石头就立在武夷山九曲溪的转弯处。
水到这里,忽然温柔地绕了个弯,像是特意为它让出的一方天地。它不像两岸的山那样,披着茸茸的绿,或是露出玉色的岩骨。它是焦黑的——一种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、深沉的黑色,上面布满蜂巢般的孔洞,像是凝视天空太久,自己也变成了天空的一部分:布满星辰,也布满虚无。我伸手碰了碰,指腹被孔洞边缘轻轻割了一下,不疼,但让人缩手。石面比想象中凉,像一块被溪水浸透太久的旧铁。
导游的喇叭声远远飘来,说这是“补天遗石”。女娲炼石补天,独独剩了这一块,随手遗落人间。
人群发出“哦”的一声了然的叹息,旋即被下一处景致吸引,散去了。我留下来,看着它。
它真丑。没有棱角分明的英气,也没有圆润可爱的讨喜。它只是沉默地、固执地存在着,以一种近乎粗粝的坦率,把自己所有的伤口与空洞,都摊开在天光之下。脚下,溪水日日夜夜地冲刷,唱着它听不懂的歌谣;身后,翠竹轻摆,发出它听不懂的私语;风从那些孔洞里穿进穿出,发出低低的哨音,它大概也听不懂。它就这么站着,不知站了多少年。
那一刻,我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,忽然“铮”地一声,松了。
我们生来,谁不曾被期待着去“补天”呢?补家族荣光,补社会期待,补自我臆想中那个完美无缺的苍穹。我们被投入名为“成长”的熔炉,反复锻打,修剪掉所有不合时宜的枝杈,磨平所有可能伤人的棱角,只为能严丝合缝地,嵌进某个预设的蓝图里。我们恐惧被“剩下”——恐惧成为那块不合尺寸的、多余的、没有用处的石头。
可是,你看它。
它被剩下了。它没能去支撑苍穹,没能去成就伟业。它被遗弃在这无名水畔,风霜、雷电、虫噬,一样样从它身上穿过,留下那些空洞的印记。那些空洞是它的残缺,却也成了光的通道,风的笛孔。它不再是一件等待被使用的材料——它成了它自己。
我想起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候。那是在一段忽然多出来、没人过问的时间里。手头的事忽然停了,日子空下来,我却不知道该把自己往哪儿放——好像一个人只有在被需要的时候才存在。那时候什么也没做成,只是停着。可现在回头看,恰恰是在那段停着的时间里,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。
若只问有什么用,那段日子什么也答不上来。可正是这“无用”,保全了我身上那股还没被修剪干净的、笨拙的生命力。我说不清那股劲到底是什么——可我知道,那时的我,很像这块石头。
可我也知道,我这样想,多半是在替自己开脱。万一那些孔洞什么都不是呢?万一它只是被水冲空了、被虫蛀空了的伤口,所谓“光的通道”,不过是我为了掩饰那份不甘,替它编造的一个体面借口?
石头不回答,它只是站着。溪水从它脚下绕过,发出汩汩的声响。远处,竹筏上有人在笑,笑声被风削去一半,传到这儿时已经碎了。
我想,或许我们终其一生,不过是学着和“被剩下”这件事和解——不是要说服自己那不是残缺,而是承认,残缺也可以不必羞耻。承认自己不必补所有的天,承认有些期待注定不必去填。
至于那些孔洞——那些失败、错过、不被理解——我说不好它们究竟是什么。可就在这一刻,光确实从其间穿过去了,落在岩壁上,明明灭灭。
人究竟什么时候才真正属于自己?大概不是被选中、被镶嵌、被高悬的时候,而是像这块石头一样——终于接受自己就是“被剩下的那一个”,然后,就在此地,就在此刻,与脚下的一抔泥土、头顶的一片流云,达成长久的谅解。
人群的声浪再次隐约传来,他们奔赴下一个景点。我转身离开。
回首望去,那块焦黑的石头,依旧立在溪流转弯的地方。阳光斜射,穿过它身上那些蜂巢般的孔洞。也许那些孔洞仍是伤,可风穿过时,它们发出低低的哨音;光穿过时,岩壁上落下碎碎的光斑。
石头什么都不说。它只是站着,等下一阵风来。(方强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