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能文苑

名 迹

发布日期:2026.06.02

稿件来源:新能创业公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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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幽梦影》云:“菊令人野,松令人逸。”——题记

梅雨将尽未尽的午后,我在皖南一座小镇的旧书肆里,翻到一册脆黄的《群芳谱》。翻到菊部,那些名字便像沉在时光水底的卵石,一颗颗被我打捞上来:狮蛮、鹤翎、月下白、醉杨妃。指尖抚过这些名字,纸页沙沙作响,仿佛能触到它们曾经鲜活的筋骨与颜色。卖书的老人蜷在吱呀作响的竹椅里,眯着眼,像一尊被岁月盘出包浆的木雕。我指着“狮蛮”问他,可曾见过这名目的菊花。他喉间滚出模糊的乡音:“名目?我们这儿,管菊花就叫菊花。黄的,白的。开罢就落了,哪有那些讲究。”

我一时语塞。是啊,名目都是“讲究”出来的。可偏偏是这些“讲究”,让草木从山野的风露里,走进了人间的灯火与诗行。古人看见那花瓣披散、金蕊怒张,心里便腾起猛兽的鬃毛,或是节日里舞狮的绣球,于是叫它“狮蛮”。这哪里是命名,分明是以心神为刻刀,以想象为熔炉,为一段无言的生机,铸造一个安放灵魂的躯壳。命名,是最初的,也是最深的懂得。

这让我想起自己。我总在山水间行走,看树,看花,在本子上记下它们的样子,也揣测它们的故事。朋友笑我,说该开个店,就叫“言植”,替不会说话的草木说话。此刻,在这泛着潮气的书肆里,我忽然心虚了。哪里是我替它们说话?是它们,借着一代代人的眼与口,早已说了千百年。只是我们这些后来者,耳朵里灌满了机器的轰鸣与城市的喧嚣,再也听不见“狮蛮”那低沉的、来自历史深处的喘息,也看不见“月下白”那孤悬于时间之外的、清凌凌的魂魄。我们的舌头钝了,心也懒了,只留下“菊花”两个字,干瘪,苍白,像褪了色的标签。

离开小镇,我循着路人的指点,去看那棵据说有五百年寿命的银杏。它在山的褶皱里,远远望去,像一团凝固的、灿烂的黄昏。走到近前,才被那沉沉的寂静镇住。树身要五六人牵手方能合围,树皮是沉郁的灰黑色,皲裂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纵沟,像大地的掌纹,也像一位浑身布满伤疤与勋章的、沉默的帝王。树荫下,红布条系满低枝,在微风里飘拂如血色的幡。人们向它跪拜,向它祈求,它成了一个有求必应的、悲悯而疲惫的神祇。它的本名,也早已在香火中模糊,被简化成一个通称——“神树”。

我绕到巨树的背面。这里光线幽暗,树干上生着厚厚的、丝绒般的青苔,触手冰凉湿润。就在这片被遗忘的阴凉里,我蓦地看见,一根壮硕如成人手臂的枝条,从高高的横枝上笔直垂落,深深扎进下方的泥土。它已自成一体,有了独立的、年轻的树皮,与母体若即若离,仿佛一个毅然决然的、离家自立的孩子。

我怔住了,脑海里跳出《幽梦影》里的话:“松令人逸”。那么这棵被愿心与烟火供养得近乎臃肿的“神树”,它的“逸”,或许不在那受人朝拜的华冠,而在这无人问津的、静默的“坠落”之中。不为繁衍,不为炫耀,只是顺从生命内部一种无法言喻的、向下的渴望,用几百年的光阴,完成一场对泥土的、谦卑而固执的回归。这扎根的枝条,或许才是它最真实的姓名——“坠生”。一个动词的名字,一个过程的史诗。

夜里,我住在山腰的客栈。推窗,那棵银杏正对着我,沐浴在如水的月光里。白日的喧嚣散尽,它恢复了古木应有的、庄严的孤独。月色为它镀上清辉,累累白果隐在叶间,像缀着的小小铃铛。风过时,整棵树发出细碎而浩瀚的声响,那是万千银片在轻轻叩击时间。

我翻开那册《群芳谱》。“月下白”。我想象一种菊花,在如水的月光下,褪尽所有颜色,只留下灵魂般皎洁的轮廓。这名字本身,就是一首绝句,一个清冷得不近人情的梦。

我们弄丢了多少这样的梦呢?

那些给“狮蛮”命名的人,给“月下白”造梦的人,想必也如李渔一般,以草木为“命”。他们的生命与草木的生命,通过一个名字,紧紧缠绕在一起。名字是契约,是凭证,证明我们曾如此深情而郑重地,活在这片有草木生长的大地上。

我忽然明白了自己那些徒劳的、记录的意义。我不是命名者,我只是一个拾名的人。在文字与草木日益疏离的岁月里,做一个蹩脚的、迟缓的信使,尝试将那些散佚的、诗意的“名字”,一一送还它们沉默的、或是已被误读的“主人”。

就像此刻,我对着窗外的巨影,在心中为它添上一个注脚。这注脚与时间无关,与学问无关,只与“记得”有关。我翻开本子,就着灯,缓缓写下:“某年秋,于皖南山中,见古银杏。乡人奉为神树,香火不绝。其木皲皴如铭鼎,其根垂地而自生,静穆中有逸气。暮色四合时,但闻万叶吟风,若述远年之事。私心度之,此木或可称为——坠生。”
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合上本子的刹那,我仿佛听见,遥远的山谷里,传来一声满足的、落叶般的叹息。(方强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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