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夏初的清晨，缠缠绵绵落了几日的大雨终于歇了脚。先前积着混黄泥水的柏油路面，随着环卫工人扫帚扫过积水的“哗啦”声，慢慢露出了原本干净的青灰色纹路。小区绿化丛里的蛙鸣混着画眉的啼啭，在潮润的空气里撞得清亮，我对着敞开的窗长长舒了口气：这雨，总算是停了！

思绪忽地就飘回了小时候的皖北老家，那时候夏天雨季，可是我们这群野孩子最盼的好日子。等雨的心情，比等约好了要一块下河摸鱼的小伙伴还要急切。天上的乌云刚沉得像浸了墨的棉絮，雷声顺着云底骨碌碌滚过村头的老槐树，大人们攥着竹簸箕急急忙忙往晒谷场跑，要抢收摊着的新谷，我和小伙伴们早就攥着衣角，踮着脚往村西的田埂冲，要去寻我们藏在张伯伯荷田里的“秘密宝藏”。

晌午的雨下得正密，张伯伯家的荷田漫无边际，粉白的荷花盏擎在翻涌的绿浪里，豆大的雨点子砸在阔大的荷叶上，脆生生地响，就像书里写的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。我们扯了半人高的荷叶顶在头上当伞，踮着脚往荷田深处摸，脚底下软乎乎的黑泥从脚趾缝里钻出来，酥酥痒痒的，快乐顺着脚心窜得满身都是。“快看这儿!”有小伙伴忽然压着嗓子喊，只见一枝落尽了花瓣的莲蓬，正从层层叠叠的荷叶缝里探着圆滚滚的脑袋。我们小心攥着青绿色的莲蓬杆往下压，指尖一使劲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就把“宝藏”揣进了粗布褂子的衣兜。没一会儿，每个人的前襟都鼓囊囊的，刚摘的莲蓬绿得发亮，壳上还滚着透亮的雨珠，像捧着块嵌了绿宝石的翡翠，连指尖沾的泥都透着欢喜。我们一手兜着沉甸甸的莲蓬，一手举着歪歪扭扭的荷叶伞，猫着腰溜出荷田，径直走到离田埂一里多地的老槐树下，才敢放开了笑。有人把荷叶折成宽边帽扣在头上，有人扯了半片荷叶边当雨披搭在肩上，搬来几块碎青石凑成小桌小凳，欢天喜地地分起了“战利品”。大家用指甲掐破嫩绿的莲蓬壳，顺着薄壳的纹路轻轻一撕，裹着薄衣的白嫩莲子就滚了出来，有时候连莲衣都还未剥完就塞进了嘴里，清润的甜香顺着舌尖漫到肺腑里，连呼吸都浸着荷的清气。童年的快乐就像刚摘的莲蓬，新鲜得仿佛一碰就会淌出汁水，可那点清冽的甜，却在记忆里存了几十年，越陈越香。

一晃几十年过去，老家的荷田、当年光着脚跑的小伙伴，都成了记忆里蒙着薄雾的影子。以前总念着过去的好，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怀古伤今，可今天闻着窗外混着青草香的湿润空气，忽然就释然开怀了：过去的甜是藏在记忆里的陈莲子，可此刻吹过脸的风、落在鼻尖的雨气、楼下阿婆喊孙子回家吃饭的软声，不也是若干年后想起来会忍不住弯嘴角的风景吗？我探出身去，大口吸着雨后清冽的空气，忍不住笑出了声：这雨，下得可真好啊！（朱娜丽）